不知从何时开始,量子波动速读、蒙眼识字、照相记忆、第六感、超强计算能力等等神功开始为家长们所追捧,是人类大脑研究有了什么重大突破吗?

我发现并不是,推动这一切的,原来是一个叫“全脑教育”的东西。鉴于自己“无知”,看到“全脑教育”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查百科。 一开始,我查的是百度百科词条,想先对这个玩意儿有个大致地了解。

关于“全脑教育”,国内还有其他不同的讲法,比如全脑开发、全脑培训等。

“全脑教育”词条透着满满的求生欲,措辞那真的是毫无情面可言,仿佛在描述“过街老鼠”,这或许和近段时间政策收紧相关。

微妙的是,“全脑开发”的百度词条描述要正面很多,质疑的信息就一小段: 因为得不到实证支持,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的“左右脑分工说”已渐行渐远,逐渐淡出历史舞台。退一步说,就算大脑真的可以“人工开发”,额头“吸”铁勺、蒙眼辨色、听音频提升大脑、看掌纹测天赋……这些方法靠不靠谱,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这样一段态度暧昧的话很容易会被略过,就算仔细瞧,普通人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剩下大篇幅才是重点,因为全在一本正经地介绍啥是全脑开发,还附了国内某机构编写的教材,看着,更像是某种信誉背书。


但有趣的是,支撑这两个概念的“科学依据”却是同一个:“左右脑分工”理论。

由于我对百度向来半信半疑,另外秉着严谨的态度,便通过科学上网,又去维基百科溜达了一圈。
结果发现,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人家那儿,相关词条根本不存在,“The page "……" does not exist. ”
为啥不存在,后面扒着扒着就明白了。
被歪曲的“左右脑分工”理论 我暂时先回来从“左右脑分工”理论入手,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来头,为何大家会深信不疑。 说实话,扒的过程有点上头,因为还蛮神秘、玄乎的。 “左右脑分工”理论最早起源于裂脑人。 1936年,人们为了治疗癫痫,开始对病人进行胼胝体切除术(胼胝体是联络左右大脑半球的纤维束板),这玩意儿切除后,左右脑就会被分开,而经过这种手术的人被称为裂脑人。 裂脑人的生活会经常出现一些有趣的难题。

例如,当一个裂脑人更衣时,他有时会一只手将裤子拉起,另一只手却将裤子往下脱。又或是,他用左手抓住他太太准备打她,却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制止。 而一个正常人,基本不会发生这样的左右脑冲突,因为当冲突产生时,通常会有一半脑凌驾于另一半脑。 这引发了美国心理生物学家罗杰·斯佩里的极大兴趣,他准备对裂脑人进行实验,探索人类左右脑是如何分工的。 在进行“裂脑人实验”前,斯佩里首先将动物的胼胝体切除,发现动物的行为能力并没有因为切除手术有明显的差异,由此,他发现动物的两半大脑是分开处理讯息的。

之后,斯佩里对裂脑人进行了一连串的实验,发现了不同:病人的左右脑因为胼胝体被切除后,左右脑处于独立运作互不交流的状态。

当时有个实验场景是,在裂脑人的左右边分别放不同的字卡,病人不能从口头说出由右眼看到左视野是什么,但可以以其他的非语言表达方式表达。由左眼看到右视野的东西则可以正常说出该字词。另外,还有一个实验广为人知。

在实验中,裂脑人的视线被挡住,然后让他分别用左手和右手,去触摸识别遮挡屏后的物体。结果令人吃惊,当裂脑人用左手拿着球的时候,他们无法辨认这个物体,而用右手则完全可以。
在长达20年的反复实验后,罗杰·斯佩里得出了一个结论:

左脑对数字文字的识别、认知、记忆要比右脑好一些,而右脑在图像图形处理上,则要优于左脑一些。 这就是“左右脑分工”理论。
注意,斯佩里只是说右脑在图形处理上优于左脑一些,没说左右脑完全各司其职。 然而这个说法被日本教育行业歪曲了。 20世纪80年代,日本在做民间教育的时候,提出了“左脑负责抽象思维,右脑负责形象思维”的说法并将其推广。

“神奇”的七田真

我在谷歌上没搜索到与“全脑教育”相关的维基百科词条,却意外发现了一位叫七田真的日本人,而他就是歪曲罗杰·斯佩里研究结论的“元凶”。七田真

七田真对于儿童右脑的开发研究极为狂热,出版了一系列书籍、教材,其中还有专门为中国人写的。而因七田真在右脑教育领域的“卓越贡献”,日本文化振兴会特别授予他“社会文化功劳奖”,世界学术文化审议会向他颁发了“国际学术贡献奖”,世界智慧财产权协会还向他颁发了“世界和平功劳大骑士”勋章

这些“荣誉”通通被写进了中文版《右脑革命》的作者简介里。 看起来真有两把刷子的样子。

那段时间,关于儿童“右脑开发”的消息开始铺天盖地,许多家长都觉得自家娃是尚待开发的天才。 针对儿童右脑开发的机构也逐渐涌现。 它们打的概念都在放大右脑的作用:左脑理性,右脑感性;左脑是抽象脑,学术脑,是普通脑,右脑是图像脑,创造脑,艺术脑,是天才脑;应用脑科学,激发右脑潜能,天才就能练成;右脑记忆是左脑记忆的100万倍…… 然而,若仔细去扒一下七田真这个人,就会发现他根本就是一个大忽悠,讲的东西,也很难被证实。 首先,七田真的学历和荣誉水分很大。 他的教育博士学位,据维基百科称,来自著名的专门贩售学历的野鸡大学纽波特大学。这所大学也确实被国内多个留学机构列入了美国野鸡大学名单。 同时,七田真宣称所得到的诸多荣誉,亦皆来自同性质团体,例如“社会文化功劳奖”的授奖单位“日本文化振兴会”是日本政府指明的野鸡大学“国际学士院大学”的关联组织。 还有世界和平奖, 其授奖单位世界和平工作团(World Peace Corps Mission)则被指为盗名机构,盗用美国肯尼迪总统成立的美国和平工作团(US Peace Corps Mission)名义,同时多次被指控贩卖世界和平奖或是利用该奖项诈骗受奖对象。 其次,其“有科学之名,而无科学之实”。 七田真所创立的“七田真学习法”被批评为伪科学,在国际权威的脑科学和心理学论文资料库PubMed和PsycINFO里不能搜索到一篇与“七田真学习法”(Shichida Method)有关的论文,连个别词条(如超右脑照相记忆photographic memory)所得的搜索结果都没有。而七田真宣称所做过的实验,不但没有在科学家公认的学术杂志发表过,也完全未被心理学家或脑科学家经过试验证实过。 因此,七田真书中所提及的“研究”或“实验”可谓“有科学之名,而无科学之实”的伪科学。而七田真学习法往往尽量与现有的科学成果扯上关系,被认为是误导消费者的商业行为。

有豆瓣读者在评价《七田真超右脑学习法》时写道:讲方法的内容只占篇幅的10%,说来说去就是“冥想、想想、听、背诵和朗读”,大部分篇幅都是在讲效果,怎么感觉七田真在搞传销呢。神神叨叨的ESP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影响七田真在中国的受欢迎程度,教育机构还将于日本流行的“左脑负责抽象思维,右脑负责形象思维”的理论,进一步简化为“左脑负责语言,右脑负责图形”,并使之深入中国家长们的内心。 2000年前后,在世界各地的教育工作会上,教育学家、心理学家、脑科学专家开始反对这种源自日本的说法,认为这是一种谬误。 在此之后,国内教育界不再说“开发右脑”,取而代之开始推行“全脑教育”。
“全脑教育”这个词某种程度上是中国原创,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2009年,七田真去世。2018年8月,“七田真”百度词条被删除。

所以,七田真崩了嘛?并没有!

去年的“量子波动速读”风波,若追根溯源,发现还是追到了他身上。 相关公开资料显示,“量子波动速读”最早起于一位叫飞谷由美子的日本女士。

2005年,她在自己创办的飞谷儿童研究所,正式开始了基于“量子波动速读”的教学活动。

次年,飞谷由美子出版了《量子波动速读——激活你孩子的思维》,详细讲述了其研发并应用“量子波动速读”的具体过程。 早些年的宣讲视频中,飞谷由美子表(xia)示(che):飞谷由美子可不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实际上,她除了是飞谷儿童研究所创始人外,还曾于七田儿童学院任过教。

而七田儿童学院的创建者便是七田真,日本右脑开拓练习的鼻祖。

杜曼教学法与大脑10%迷思


如果大家有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相比拿一个日本人包装自己的产品,中国的营销天团更青睐欧美国家的一些啥“家”,或者“博士”之类的,因为中国消费者更信赖后者。 “全脑教育”背后除了美国心理生物学家罗杰·斯佩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上世纪60年代美国物理治疗师格林·杜曼(Dr. Glenn Doman),还是个博士。

杜曼最早是研究脑损伤儿童治疗模式的,且在1955年建立了人类潜能开发研究所(The Institutes for The Achievement of Human Potential,IAHP),一个非盈利组织。
但后面研究研究,不知怎么的,逐渐觉得儿童的右脑有无限潜力,并且发明了一套IAHP模式训练法(也有称杜曼教学法)。

杜曼相信,IAHP模式训练法可以把很多“行为模式”输入中枢神经系统,不仅对精神发育迟滞和大脑受损的儿童有用,对正常的孩子也能够促进发育。 不过,和七田真一样,这套理论也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批评。 美国儿科学会关于残疾儿童的委员会早在1968年就对IAHP对脑损伤儿童基于模式的治疗方法提出了警告,并且在1982年再次发出警告,最近的声明发表于1999、2002和2005。

其中提到: 这种治疗方案基于过时的、过于简单的大脑发展理论。现有的信息不能支持提议者关于这种治疗方案有效的说法,其使用仍然是没有保证的……这个治疗方法对家庭成员提出的要求和期望非常高,在某些情况下会导致家庭的财力枯竭,父母和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紧张。

除美国儿科学会外, 很多其它组织也对这种疗法声称的具有的疗效发出了警告。包括美国脑性麻痹执行委员会、德克萨斯州脑性麻痹协会、加拿大智障儿童协会、美国神经学学会执行理事会,以及美国运动与康复学会。
曾任马塞诸萨大学和莱斯利大学教授、美国孤独症研究所创办人Kathleen Ann Quill在她的书中则写到:“数以千计的家庭在跟随杜曼方法的过程中浪费着时间和精力”“从业者从杜曼的伪科学的方法中学不到什么,但是从他的市场影响策略中可以学到很多”,这个策略“瞄准了父母们的希望和幻想”。 维基百科关于杜曼及其教学法的说明,会让人持更多怀疑态度,至少激发了我探求真相的兴趣。
但百度百科相关的介绍,和维基百科的差别巨大。看了百度百科,我会觉得“杜曼教学法”更多还是良性的,争议也无伤大雅,词条后半部分大篇幅介绍的“杜曼闪卡”似乎也可以相信一二,哪怕这是一种早就被定义为收智商税的早教产品。

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就是杜曼这样的人实在是太符合多数中国家长心目中,对于学术权威的想象了,来自美国、名校毕业、是专家、是博士,如此传播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
质疑声或许也有,但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而这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

在扒的过程中,我的一个整体感受是,全脑教育、全脑开发,及与之相关的“左右脑分工”“杜曼教学法”“七田真”等理论,在国外的报道极少,且质疑声很多,而国内则在大肆鼓吹,营销天团更是有一整套应对负面消息的机制(删帖、盖楼、搜索优化),哪怕用以普及常识的百度词条,也几乎沦为机构们的营销工具。 中国家长处在一个巨大的信息鸿沟中,向外看不到更多真实或用作平衡的信息,向内,则是相关知识的匮乏和一轮又一轮精准营销的洗脑,几乎很难自救。

比如那个关于10%大脑的迷思,至今很多人深信不疑,即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运用了大脑的3%-4%,其余的97%都蕴藏在右脑的潜意识之中,这也为全脑教育培育了起势的土壤。
其实“10%大脑”早就被认定为是谬论。
神经学家Barry Gordon曾经解释过,“事实上我们几乎会使用大脑的每个部分,而且‘大部分’大脑是一直保持活跃状态的。”
但国内关于这方面的常识普及很有限,原本的认知几乎牢不可破,还代代相传。

许多东西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认知区域若不被常识占领,那么就会成为谣言或错误认知的温床,再加中国有的是精明的商人,需要收割流量的新媒体,他们擅于制造焦虑,更懂得如何将自己精心调制的“配方”,送到每一位急需缓解焦虑的人手中。

一位“全脑教育”机构前员工曾在自述里有这样一段话,既真实又令人气愤: 对于我们这一行的营销来说,所谓讲故事的“诱惑”之道,不过就是把对方想看的东西,最大限度地展现给对方看,但要把“关键部位”遮盖住——家长想要的是孩子能快速提升成绩,于是我们就写各种孩子学了全脑教育后提升成绩的故事。至于这东西“关键部位”是怎么回事,背后究竟有什么原理,我们写文案的人,根本无需了解。 机构往往还会解读一些政策,就是在网上找一些官方新闻,断章取义地截出来,再用能自圆其说的逻辑串成线,最后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项目是“符合社会发展趋势”的。 面对如此专业、诛心的教育机构,有时候家长真的防不胜防。

虽然现在网上已经揭露了很多类似的骗局,但能看到这些信息的人也不过是少数,很快,这些人就又会改头换面,卷土重来。 我想,盼着这些骗子有一天能改过自新,是基本无望的。 关键是,家长要让自己变得冷静、专业,在面对一些如玄学一样的课程时,能按捺住,做足功课。若要练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体质,家长需要调整的还是心态,在选择辅导机构时,调整宁滥勿缺的心态;在面对教育时,调整急于求成的心态。
我知道很难很难很难(∞),但总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