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宝贝

可不可以慢点长大?

01

很多人要我写写儿子,我申请了好久,终于被审批,然后开始动笔。

动笔之前他很焦虑,“你就不能不写吗?你写我我压力很大的……”

“可是大家都很好奇呀,我就写几件事,不提你的名字,也不曝光你的学校,可以吗?”

他警惕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要放照片?”

(好吧,跟他爸一样,怕不是属蛔虫的?)

“只放一两张好看的可以吗?”

“我有丑的照片吗?”

“额……”

“不许放我近期的,五年之内的照片!”

“……好吧。”

“不许曝光我的糗事,不许放我洗澡的裸照,不许……”

(小时候在澡盆洗澡,被他爸偷拍过几张裸照,懂事后他悄悄删了,当然,我早已做了备份哈哈哈哈哈哈)

儿子04年8月29日出生,下月底就满14岁,身高178,体重61kg,(截止今天,每日饭前饭后体重浮动不超过2kg)。

好吧,我承认他饭量大,能吃也能饿,遇到喜欢吃的,饭量是他爸的两倍,我的N倍,遇到不爱吃的,一筷头也不动,宁死不屈。

个头已经比他爸还要稍高一点点,鞋子半年之内从40飙到43码,穿41的时候他爸非常沮丧,从来不被他放在眼里的那个小不点,竟然在13岁刚过,脚丫就比他大了!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很快他发现自己个头比儿子矮了,掰手腕也掰不过了,嬉笑打闹中再也占不到任何便宜了……

当儿子能轻而易举把我公主抱起来,而他老爹得要憋得青筋毕露的时候,后者,彻底服老了。

于是出门旅游,儿子背着大包,胸前挂着小包,手上还拎着大小行李,老公脖子上挂一部单反,我拎一个小手包,两人手挽手走在前面,儿子在后面忿忿不平地跳脚,“还有没有天理! 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好好当你的挑夫吧!”老公喊完,附耳对我低语,“趁经济方面还没被颠覆性压倒,还能再嘚瑟两年,嘿嘿……”

02

说实话,直到现在,看到有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在我家东摇西晃,喊我老妈,喊我老公爸,我还会觉得神思恍惚:这小子是谁?为毛这么理直气壮在我家混吃混喝,压榨我的劳力,还到处搞破坏?

雪白墙壁上的黑手印,房顶上的拖鞋印(鬼知道怎么印上去的),木地板被剑尖剜出的大小坑洞,冰箱门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卡通贴纸……

嫌我们婚纱照难看,自作主张摘下来,在原处黏上一张硕大的金属同心圆盘,好像是热水器没用上的一个什么部件……总之看上去,很有外星风格。

每一个来我家做客的人,在看过主卧床头上面贴的那个古怪飞盘,都用惊悚的眼神对主人的审美表示过滔滔不绝之敬仰……

他自己的房间,则收拾得干净整洁,衣服挂的挂,叠的叠,置放得有条不紊,书刊报纸在书架上各就各位,书桌上连片纸屑也找不到,床上永远没有一丝尘埃,换床单换得比我洗澡还勤,校服一天不洗就不肯上身……

好吧,处女座的龟毛我就不多说了,毕竟随我,母子一个星座,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这小子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星座,一涉及这个话题就忍不住恼羞成怒,质问我为何不把他早生或晚生一段时间?

好吧小子,你的预产期是9.10教师节,我能努力把你生到8月底,已经很不容易了,互相体谅下可以吗?

话说回来,在别的地方搞破坏也就罢了,玄关一进门的墙壁上,你题下的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03

话说,换车是从去年就被我和他爸提上日程的家庭大事,可是这小子坚决不同意,“这不还能开吗?老爸不是总说‘车子利得很,给辆宝马也不换’吗?”

“切,他倒是想换,谁跟他换啊?”我翻白眼。

一辆八万多的小标致,从他五岁生日那天买下,到现在已经开了近九年,每次上车我们两个一起抢副驾,到后来我没法再跟他抢了,因为他身高虽然不到一米八,可腿奇长,坐在后座上,双腿已经放不下了。

得知我们要换车,他第二次泪眼滂沱,“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副驾了,你能不能劝劝爸爸,不要换车?”

第一次像这样伤心痛哭,是小学毕业,从毕业考的前三个月他就时不时流露出哀伤的神情:

“妈妈,你和自己的小学同学、老师分开的时候,真的没有伤心过吗?”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们,我就觉得好难过……”

“我终于知道,心如刀绞是什么感觉了……”

毕业典礼那天结束后,他忍着一泡泪捱到家,进门后抱着我就开始嚎啕大哭,谁劝也没用,最后还是他表哥的安抚起了效果:

“刘样样同学,为这个哭你就out了,到了初中你就会发现,同学还是小学那帮同学,老师也还是小学老师……的家属……”

果然,他进了初中喜滋滋发现,到处都是老熟人,还有幼儿园分到不同小学,然后初中又进同一班的发小,真是意外之喜。

至于老师呢,果然有不少是跟小学老师沾亲带故,甚至是两口子的……

“我现在发现,小学毕业时真没必要那么伤心!”

我用他现在的这句话安抚他,“等到买了新车,慢慢你也会发现,以前真的没必要那么伤心……”

“不!我永远永远永远也忘不了以前那辆207!”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再次浮了上来。

新车买回的第一天,晚上他爸出去应酬,他早早熄灯上床,我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码字,房门缓缓被推开,我看到哭成泪人的小小少年:

“妈妈,能抱抱我吗?”

我张开双臂,他蜷在我怀抱中,拍着120余斤的大宝宝,我嘴里喃喃地安抚着,“不哭了,207只是卖给了别人,又不是被销毁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同时拥有两辆车?”

“因为我们没有多余的停车位,我们的经济情况不容许我们多养一辆车,也因为那辆车实在太小也太旧了,为了家人的安全,我们不得不淘汰它。”

“可是它是我们家的福星,爸爸说,这辆车开了九年,连一次违章也不曾有过……”

我:“……”

 “妈妈,你说,买了我们家207的那个人,会好好爱惜它吗?”

“一定会的!”我信誓旦旦。

“我再哭一会儿,从明天起,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可他食言了,晚上全家去散步,看到别人停在街边的标致207,他仍会驻足观望,看看前挡风玻璃,摸摸后视镜,“不知道我们家的207,被谁买走了,又会停在哪个街道上?”

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

04

念旧、长情、善良,极富共情心,是这个孩子最大的特点。

一路成长,没遇到过什么挫折,身体健康,头脑聪明,没转过学,家里没有经济压力,父母恩爱,最大限度尊重他的意愿与自由……他是真的纯真、欢快、搞笑,没有压力和忧患地,一天天长大。

他曾经像花朵般稚嫩,含羞草般胆小,睡觉一定要握着我的手,半夜做了噩梦会抱着被子赖到我们床上,受了委屈会扑进我怀抱中,仰头让我给他擦眼泪……

可是现在,他都不需要了,他长大了,回家会关进自己房中,电脑设置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日记写在带锁的本子里,即便受伤委屈,也很少会当着我的面落泪,所以卖车那晚他来求抱抱,我才觉得那么弥足珍贵。

从小学三年级,他开始源源不断收情书,收到之后会好笑地交给我看,还会指着上面的错别字哈哈大笑。

现在他的异性缘也奇好,但是在我面前,他已经绝口不提班里的小女生。

就算收到情书也会妥善收好,绝不会给第三人过目,因为“那是别人的隐私,就算不同意,也要尊重别人的隐私”

好吧,虽然我好奇无比,但面对他的正义凛然,也只得暂且压制下那颗活蹦乱跳的八卦之心。

令我这个做妈妈的最自豪的是,他英语基础不错,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听英语原版儿歌。

小的时候闺蜜带儿子来我家玩,看到我儿子不论玩积木还是滑滑板,身上都背着一个播放器,她感到特别惊讶。

据她说,她也想给儿子灌耳音,但儿子属于那种感官特别敏锐的,玩耍的时候听英语,会觉得是噪音无法专注而烦躁不已。

但是刘样样同学完全不受影响,他白天玩耍时要听,晚上临睡要听,早晨起床也设置了定时播放,从小到大,他听烂的播放器不下十多个。

小学的时候,朋友们来我家,看到他一边写字帖一边听《神奇树屋》,听着听着会嘎嘎嘎地笑出声。

朋友纳闷,“他能听懂吗?”

还真的能!

从小到大,他听过的英语系列小说有《青蛙与蟾蜍》、《亨利和马奇》、《安妮和雪球》、《小侦探纳特》、《神奇树屋》、《夏洛的网》等……

听《哈利波特》有点吃力,因为他胆小,从来没看过电影,里面的各种魔法单词相对生僻,自从初中看过电影,《哈利波特》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当然,听完故事他需要读原版英文绘本,也需要自己组织语言,将故事复述出来,所以他的听力和表达能力,在同龄孩子中,都算ok。

去年在上海旅游,遇到一个美国初中的小朋友,两人聊得不亦乐乎,直到现在还通过邮件经常联系,那个歪果仁小朋友说,儿子的发音之标准,令他惊讶。

但他的英语成绩不算太理想,小学的时候班里学霸考100,他最多98,失分都在单词拼写上,但是不论考题多难,从来没有下过90分。

05

让我最为担心的,是他的成长太过一帆风顺。

他受过的挫折太少,几乎不曾经历过任何打击,他的性格恋旧又心软,感情真挚又长情,可是成长路上,哪有真正意义上的一帆风顺呢?

人活一世,挫折与磨难注定无可避免,不在此处,就在彼处。

想起我在他的这个年纪,种种负面情绪,早已将自己打磨得无坚不摧,我小学毕业不曾有过一丝一毫悲伤,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小学五年转过四次学,几乎是刚刚熟识一个环境,立刻就要被迫转学。

颠簸流离的不安全感,充斥在我整个幼年时期。

我的爸爸妈妈,都不是性情柔和的人,太过要强,难免各种不如意,现实的皮鞭抽打在他们身上,鞭稍回甩在我和哥哥身上,年幼的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与伤痕。

今年我爸做手术,躺在病床上跟我二叔家的堂弟聊天,说他们一家把老家宅基地卖掉之后,他伤心了好久,因为每每做梦,梦到的都是那座老宅,醒来泪湿满襟,他的梦里家园,今已早无觅处。

而我,做梦没有固定的去处,梦到最多的是镇上的初中和县城的高中,那是我在家乡停留最久的地方。

我很庆幸自己在儿子两岁就买了房,房门上的那个猫眼,从他要端着小板凳踩在上面踮着脚尖才能看出去,到现在需要弯腰屈膝才能对准眼睛……整整12年匆匆而过。

也许儿子以后会出国,也许会出省,就算以后会留在本地工作,我也会把现在住的这套房,永远为他留下来。

我希望他人到中年,做梦有个固定的去处,我也希望自己人到老年,还能回忆起在这套房子里,和儿子一起成长的种种悲欢喜乐。

不知为什么,竟然写哭了……

另外,我最想对儿子说的是:既然已经买了新车,那就要全心全意待它好,当它奋力驱动四轮带着我们全家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一定一定不能坐在它的肚子里面,提及前任,哦不,前车的好。

记住,我们的新雷诺虽然长相粗犷,但也感情细腻,它会陪伴我们下一个九年,甚至更长时间。

所以,一定要温柔细心地呵护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