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多数中国父母来说,鸡娃已不是选择,而是宿命。

“2020年出生人口虽然是近几十年来最少的一年,却很可能是未来几十年内出生人口最多的一年。”

携程董事局主席梁建章,以人口专家身份做出了这样的预测。他同时称,除非未来大力鼓励生育并且取得奇迹性的效果,自己的预测才会失准。

牛年一开年,生娃的话题就触动了亿万个家庭的神经。国家卫健委关于全国人大代表《关于解决东北地区人口减少问题的建议》的答复,一度引来“东北地区将试点放开生育限制”“生育政策将全面放开”等推测。

国家卫健委随后澄清,东北地区人口长期减少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是简单放开生育政策就能解决的。

多方面的原因中,包括养娃成本高、年轻夫妇们生育意愿不高等。而这样的情况,不只出现在东北。

公安部户政管理研究中心日前发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新生儿数量为1003.5万,相比2019年减少461.5万,相比更早前两三年减少了五六百万。

为了让青年男女放心生娃,专家们甚至建议实行买房补贴等政策。辽宁、上海等地的机构还积极建言,应该让男性也享受孕产假。

但很多家庭对鼓励生育的呼吁早已麻木。不少年轻人甚至觉得,这哪里是劝生娃,分明是给开发商制造接盘侠。

生育,不只是精子和卵子的问题,更是胆子和票子的问题。

高昂的房价、夫妻双方的事业、看不到尽头的培训班……劝退了无数年轻父母生二胎的心。传统多子多福的婚育观念,在很多年轻人那里早已被社会重压解构得支离破碎。

而鸡娃,已经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当下绝大多数中国家长的宿命。

所以,去年互联网行业最火的融资事件,有不少发生在教育领域。作业帮等在线教育机构不断大额融资,各大教育机构上线淘宝教育,家长们可以像网购一样给孩子们买课。

预料中的生育低谷似乎是骤然而至。在一些学者看来,意味着中国的发展程度已经到了相当的阶段,人口增长即将步入新的拐点。

足够的人口规模,是很多经济形态赖以发展的根基。美国著名科技杂志《连线》创始主编凯文·凯利在《科技想要什么》一书中说,

我们当前的经济繁荣多半来自人口成长。过去几百年,美国人口持续增加,以确保创新产品的市场也不断扩大。同时,全球人口也在扩展,以保障世界各地的经济增长。

在薇娅李佳琦等人的淘宝直播间,大量商品经常卖到断货。这在人口规模不大的国家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全球生育率已经不可避免向下滑落,而且,还会更低。

“让数十亿受过教育、有工作的现代女性自愿生3-5个孩子,要有怎样一股反文化的力量啊?你有几个朋友生了4个小孩?又或者3个?”凯文·凯利写道。

现实的问题是,这一届年轻父母们,不仅不想生第三个,连生第二个的勇气都丧失了很多。当然,社会治理体系和科技的进步,会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由此衍生的新问题。

我们采访了4个80后和90后家庭的养娃故事,他们分别来自中国的一二三城市,以及县城。从样本量上来说,这当然不足以准确反映当下中国年轻父母的婚育观,但是他们的所思所历,也可以作为几个鲜活的切片,窥见生或不生的纠结:在“为国生娃”与个人自由、家庭与事业之间的矛盾中,他们是如何选择的。

杨之岚,女,36岁,北京,媒体行业

有东城区学区房,也有让人羡慕的好单位,我们为何对生二胎完全没兴趣

在不少朋友看来,我们在北京的生活似乎很不错。我和老公是中学同学,同在北京念大学,大学还没毕业,老公家里就在北京二环边上买130多平米的房子。我们又都在正部级新闻单位工作,四个老人身体都不错,为什么不要个二胎?

可我们并不想要二胎。

有些人认为,独生子女很孤单,但你看看我们周围多少独生子女,有几个说自己孤单的?我们不仅不孤单,反而觉得很自由很快乐。现代科技已经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寻找快乐的方式。

当然,不要娃的最主要的考量,还是我们的生活圈子,让我们必须全身心鸡娃,别无选择。

北京学区房争夺凶猛

尽管舆论上一直呼吁给中小学生减负,但如果你真信了,没准儿会耽误孩子。我只能说:认清现实,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就是一个拼个人综合素质的时代,连1000多年前的古人都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还想佛系养娃?

北京的教育资源太丰富了,央美、国院、央音背景的师资一大把。学体育,当马术越来越普及时,你好意思只让孩子学乒乓球?太奢侈的我们也学不起,但是篮球还是要学的。在这么优质的教育海洋里,不让孩子多学点,那我们拼尽全力来北京图啥?二三线城市同样能满足需求。

在我们90年代上学时,一个班里考过钢琴十级的,可能一个都没有,现在,不仅多了,而且年龄越来越小。我儿子学架子鼓,班里有个比他小一岁的打得比他还好,这对孩子刺激很大,他一定要打得更好。如果不在这样的环境里历练,不知道别人的水平,孩子的潜力是很难被激发出来的。

对我们在教育上的投入,我们的父母也经常唠叨:我儿子什么课外班没上过,不也考上北大了?对这些唠叨,我们都是呵呵一笑,绕过这一“啪”。我们能考上北大和985,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不能把小概率事件套用在20多年后的今天。

北京的学区房水涨船高。我家房子属于朝阳区,而北京最好的学区资源都在“东西海”。为了让孩子进入东城区,两三年前我们加入了买学区房大军,当年10万一平米买。这个价格对我们来说,也是天价。好在平米数小,咬了咬牙也就买下了。

现在看来,我们那个房子虽然不是重点学区房,也算东城区的“上车房”。这两年,北京有些地方的房子曾有过短暂的降幅,但是学区房价格一直非常坚挺,年前更是跳涨。不要说皇城根脚下的东西城,海淀的重点学区房也在朝着20万进发。

学区房已经不单纯让孩子上学,更是划分阶层和朋友圈的重要一环。

现在是信息社会,尽管信息门槛更低了,但是人脉的门槛更高了。如果你的家长朋友圈是X总、X长,和普通的公立学校的出来的孩子,能比嘛。

我认为现在社会阶层有固化的趋势,少部分打拼出来的人,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能拼的就是教育。潘石屹为什么给哈佛捐款1500万美金、又给耶鲁捐1000万美金?还不是为了他的孩子能在顶级高校里摸爬滚打,维持他们的精英圈层?

养孩子付出的不仅是财力,更是精力。养一个孩子就已经让我们比较疲惫,为了让孩子学奥数,自己也得重新捡起来。为了给孩子学架子鼓,我们也得亲自上阵。

我们部门有个女同事,40多岁,已经是正处级,为了陪美国的孩子,不惜辞掉工作去美国陪读。我现在的经济条件,还做不到辞职来照顾孩子的程度,更别说再生一个了。

有人会说,自己精力不够,让父母来带,不一样吗?老实说,真不一样。老年人容易陷入经验主义的误区,凡事总爱“我们那会儿如何如何”。在“美国震惊了”“日本吓尿了”资讯的灌输下,父母容易把孩子带偏。

我们的父母大都出生于五六十年代的婴儿潮一代,那个年代信奉人多力量大。现在,21世纪已经过了20年,社会重新分层,不同地区的生育观念都有了很大变化。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布赫霍尔茨有本书叫《繁荣的代价》,其中有一部分就是讲一个国家在迈向发达阶段后,都会经历低生育率过程。我们国家也在向着更高发展阶段迈进,而低生育率会伴随这个甜蜜而又纠结的历史过程。

“国家需要婴儿与广大人民群众的不想生之间的矛盾”,真的不可调和么?

对我们和更多年轻人来说,科技的发展和更多社会保障制度的完善会减缓社会的阵痛,而国家也不用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女人们的肚子上。我们,除了给家庭给国家,培养更精英的人才之外,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李女士,杭州,31岁,儿子3岁,互联网行业

家庭年入破百万,但是为了养娃,爱美的我两年没买过上千的包包

年前拿到年终奖的时候,我决定给自己买下那个相中已久的包包。但过了个年,我不得不掐灭这个心中刚刚升起的小火苗。因为,我们的三口之家打算换一套大点的房子,所以不得不思考继续过“紧日子”。

什么时候开始过“紧日子”的,记不清了。只知道在新杭州人中,我们是被身边人羡慕的一家。

我们大学毕业就来了杭州,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在父母的帮衬下我们买了房。房子不大,但两个人住足够。我现在还记得,几年前我老公骑着小电驴带着我,畅想着有一天我们家庭年收入超过50万,就能过上幸福的中产生活。

工作近8年,我们从体制内到了互联网行业,家庭年收入已经超过百万。但现实打脸又魔幻:收入越来越高,我们的日子却越过越紧。

这一切,确实得从生娃说起。

字都认识不了几个的宝宝,已经被扔进了刷题大军

在还没有孩子之前,我们会认真地过每个节日。有了孩子之后,我老公给我送过最贵的礼物是一个戴森吹风机,结果,东西还没到就被我要求退单返现。而我给他的礼物,能省则省,最近的一次,是用支付宝积分免费兑换的定制手机壳。

我原本以为,有个娃只不过是家里多个人多张嘴,但当你真正拥有一个娃,养育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关联消费,便如山洪爆发般,一发不可收拾。

娃两岁以前,我从来没有算过在他身上的花费有多少。直到有一天,小区一个同龄宝宝的妈妈说,算上旅游和兴趣班,他们每年在娃身上的花费近20万。我当时惊呆了,回到家拿出计算器开始算账:

托班费用:55000

游泳课:12000

乐高课:4200

画画课:5200

英语课:5200

娃刚满3岁,一年光上课的固定支出超过8万。

千万别觉得这个数字可怕。实际上,除了给娃坚持上了3年价格高昂的亲子游泳,我放弃了两万多一年的英语线下班和同样两万多一年的画画班。自从迷上1688和淘宝特价版后,那里就成了娃的衣橱——因为太实惠了。我们也不敢轻易规划远程旅行,努力在“让娃拥有同龄人的教育和控制家庭支出”中寻找平衡。

随着娃慢慢长大,我们不得不迎来新的难题:家里塞满了娃的东西,加上未来可能要二宝的打算,88方的刚需房不够住了,我们不得不考虑买一个面积更大的房子。

今年1月,一套杭州学军求智巷学区房上架阿里拍卖平台。106.57平的房子,起拍价700万,最终1271万成交,单价接近12万

一番盘算下来,要支付二套房的首付,我们需要拿出所有的存款。要在背上沉重的房贷后依然不影响娃的生活,我们必须认清:我的奢侈品包包还是省省吧。并且接下来好几年,我们都无力承担生养第二个娃的费用了。

那些数字无比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一罐奶粉300多,一袋纸尿裤100多,四针五联疫苗近2800,请月嫂26天近1.5万……如果有二胎,谁来带娃?31岁的我不能细想。

我至少两年没有买过千元以上的包包了,而我那个曾经臭美爱打扮的老公,现在全身上下都是优衣库,最大的支出是洗发水和生发产品。

电视剧《三十而已》里有句话我记得特清楚: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害怕生病害怕死,然后努力成为最好的自己,因为得赶上孩子碎钞的速度。

张女士,33岁,石家庄,商业地产公司员工

孩子才上二年级,培训班费花了30多万,但我觉得花得值

石家庄是个比较尴尬的城市,毗邻京津,人才吸引力不足,在省会城市的经济排名几乎垫底。但我们这个城市的生育观念似乎更符合国家号召。2015年,国家放开二胎政策一出,身边不少朋友就跃跃欲试,掀起备孕大战。

所以,不用过多依赖外来人口补充,仅仅依靠本土人民的造人努力,生生地就让石家庄的人口增长盖过了一些同样是千万级人口的大城市——石家庄2019年的新出生人口,接近哈尔滨的两倍,也超过了武汉和杭州。

尽管在一个二胎风气比较浓郁的城市,但我对生二胎也不敢,也不能。我家在石家庄四套房,其中两套学区房,不存在买学区房的问题,但也不想生个二胎把这个学区房的效应发挥到最大。原因真的是,带一个娃就很累了,而且刚刚把孩子带到有一定自主学习的能力,我可不想重新过一遍一天到晚围着娃打转的生活。

我养娃最大的开支是教育。现在孩子刚上小学二年级,在教育上给她花的费用已经超过30万了。婴儿阶段,上两个早教班,每个班一年一万多起步。后来英语班、编程班,班班得上。钢琴课、奥数课,课课安排。这么多班,哪个一年不得万儿八千?

我原来在石家庄一家事业单位工作,老公在政府机关。你知道河北的收入水平是很低的,光靠我们这点死工资,是不可能支撑这么高的养娃成本的。好在,我们四个老人,全都有退休金,全家总动员才能维持孩子的教育运转。

可以说,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单词,画出来的每一张画,弹的每个曲子,都是用一张红彤彤的“毛爷爷”换来的。

花钱倒还其次,最主要的是得有时间陪孩子。幸亏我们当时单位事儿少,领导管得也没严,忙活完就可以溜号,我可以带孩子四处上培训班。话说,这两年陪孩子,我也没少长进,不只是学习上的,现在不少朋友都是陪孩子上班时结交的。甚至,我现在从事的商业地产工作,也是一个学生家长把我拉进来的。

更刺激我的是,孩子上的一个奥数班同学家长里,不只有大学教授、公司老板,甚至还有在街边卖煎饼果子的。一节奥数课100多,每上一节,父母百十来个煎饼果子的利润就没了。孩子父母说,让他多学,就是为了让他将来不再摊煎饼果子。

当街头卖煎饼果子的都在使出吃奶的劲上培训班,你还能在竞争激烈的教育市场上保持淡定?家长们突破阶层壁垒的意愿有多强烈!

有人说,你给孩子上这么多班,对孩子有用吗?这我还真敢拍胸脯说,真的有用。以前孩子非常羞涩,不敢表现自己,现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用英语做自我介绍,性格也有很大变化。这让我很有成就感,也感觉这几年的辛苦没白费。但是,要让我把这几年的付出再来一次,我是打死都不愿意。

最后要说的是,其实孩子不在多少,只要父母有幸福感,就够了。

萍萍,34岁,江苏常州某县城,托育机构负责人

每年两万多的培训压力,把我逼成了儿童托育机构从业者

我叫萍萍,今年34岁,现在一家三口生活在江苏南部一个县城。

大学毕业后,我就和男友结婚了,第二年有了儿子萌萌。一晃眼,已经养娃十年。

在县城里养娃,虽然没什么学区房的负担,但成本还是挺高的。其中最大的支出是教育。我记得萌萌上幼儿园的时候,一个学期学费就要3000多。这还只是普通的公立幼儿园,如果是私立学校,一学期上万的都有。

我们和所有的父母一样,都希望挖掘孩子身上的潜能,给他提供更多尝试的机会,和探索未来的可能。

所以萌萌很小的时候,我们就送他上兴趣班了。学过街舞、上过乐高课,有些因为他不感兴趣没有坚持,有些因为费用过高暂时放下了。

现在还在坚持的有篮球课和钢琴课。每个兴趣班一年的学费在5000元左右,加上考级、表演等费用,每年七七八八加起来要花掉20000元。说实话,这笔费用对一个县城家庭而言真的不小。

好在我们夫妻俩养娃的心态还算佛系,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我们认为最重要的是开心。在给娃选择兴趣班这方面,除了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主要考虑的还是娃的兴趣因素。

在我周围,有很多父母要夸张得多,对娃也寄托了很多期待,有些孩子很可怜的,报了七八个培训班,完全没有周末。

兴趣班只是能计算出来的开销。实际上,养孩子还有很多“看不见”的支出。比如衣食住行,小孩子个子长得快,每个季度都得买新衣服。在买衣服这方面,儿子的开销就比我还大。这有什么办法呢?这些都是刚需。

养娃给我生活带来最大的变化是,时间和精力都不够用了。因为生、养孩子,我的职场之路多次中断。但娃也给我带来了一些职业发展灵感。

2018年,我自己在小区附近租了一个商铺,办了一个“晚托班”。主要的招生对象就是附近小区的孩子,辅导他们放学后写作业。

现在每个学校、每个班级都有家长群,老师们每天会在群里布置很多任务。但许多父母无力应对,要么是工作太忙没时间,要么是自己没能力,要么家里有二胎,老大没法安心写作业,所以只能把孩子送到晚托班来。每天晚上,这些孩子放学后在我们这儿呆3个小时,老师全程辅导他们完成学校作业。

我们每学期的收费是4000元。对父母来说,意味着又多了一笔支出,但也省心省力不少。

对我来说,带娃赚钱两不误。在开班后的第一年,我们第一年盈利了。两年多的时间,机构里的学生数量也从十几人增加到了三十几人。这个市场确实很大,今年我打算再试水开一些兴趣班。

生娃前,我是很自我的人,只想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后来生娃、养娃的过程中,发现快乐也很多。

最近“全面放开生育”的新闻挺火的,家里的老人又开始劝我生二胎了,不过我们俩确实也都不想生了,不想让自己再累一次了。